原标题：绿化树种要“好看”更要“好吃”，绿地建设要“成景”更要“成线成网”
从“造景观”到“养生态”，南京绿化悄悄升级
11月的南京好不热闹：今冬第一批小天鹅如约抵达石臼湖；玄武湖景区里，鸬鹚、鸳鸯、白骨顶鸡正结伴游弋；沿着长江，龙袍、新济洲、绿水湾等多处湿地、公园，也都有候鸟的身影。
鸟为什么都往南京跑？
“鸟是‘用脚投票’的，哪儿有吃的它就往哪儿落。”南京市园林和林业科学研究院院长、园林植物专家张小军说。进入秋季，南京满城挂果的绿化树种，为小鸟们提供了丰富的食物——南京的绿化，正悄然完成从景观营造向生态滋养的深刻转型。
树，不仅要“好看”，更要“好吃”
11月4日，玄武湖和平门湿地生态科普园，草丛里紫黑色的忍冬果时不时吸引太平鸟俯冲下来，花坛里大吴风草开着黄花，引得蜜蜂和蝴蝶流连忘返；更高处，灌木丛里的火棘果、枸骨子以及熟透的琼花果引得灰喜鹊“叽叽喳喳”叫个不停。
“春夏食物好找，秋冬对鸟来说是一道坎。”南京林业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副院长、动物生态学专家张永教授长期在玄武湖开展鸟类调研。他说，留鸟一年四季在南京栖息，秋冬食物够不够，直接关系到能不能安全过冬以及来年的繁殖成功率；候鸟在冬季昆虫锐减之后，也依赖浆果和种子续命。
过去城市绿化看的是树形挺不挺拔、遮不遮阴、养护省不省心，从“给人看”的角度，都没问题。可鸟不看这些。他举例，香樟四季常绿、冠大荫浓，做行道树无可挑剔，可它无法为鸟类提供口粮，反倒是乌桕的种子油脂含量高，深秋初冬挂在枝头，雀形目鸟类如椋鸟爱吃。
“更关键的不是某一种树，是植被配置。”张永说。食源树不能孤零零种在开阔路边，鸟落下来连个遮挡都没有，不敢吃，需要配置些小灌木；也不能一个区域只种一种树，挂果期一过，后面就断粮了。只有把不同挂果期的树搭配起来，让鸟从秋天吃到来年开春，这条食物链才接得上。
玄武湖和平门生态科普园，自2021年起就在往这个方向调。忍冬、大吴风草、枸骨、女贞、猕猴桃，食源和蜜源搭着种。玄武湖公园管理处给了一组数据：截至今年10月，景区记录鸟类102种，其中国家二级保护动物12种，植物627种，鱼类44种。有些鸳鸯索性不走了，从候鸟变成“常住人口”。
人退出来，水打通，“绿”自己长
城里有“公园食堂”，城外还有给鸟留出的更大空间。
在刚获评“江苏第二批优秀湿地修复案例”的六合龙袍长江湿地公园，大片芦苇荡铺到江边。湿地工作人员赵亮说，之前这里还是支离破碎的鱼塘。长江大保护启动后，南京退渔退耕超万亩，人从洲滩上撤了出来。
人退了，紧接着是通水、封育、种骨架树。
先说通水。过去围垦留下的圩埂把洲滩和长江隔断了，水进不来也出不去。当地用“活、通、连、扩”的手法疏通水系，让长江江水的涨落重新漫上滩涂。水一通，滩涂上自然长出了草甸和芦苇，底栖生物和鱼虾跟着回来，鸟的“荤菜”和“素菜”就都有着落了。
再说封育。沿江部分吹填沙地区域，因地势高、沙地裸露，硬种树很难成活。当地于是把这片地封禁起来，不去打扰，让风刮来的草籽、鸟衔来的种子自己扎根，让沙地植被慢慢长出来。
第三件事是种骨架树。记者在江边看到，成排的落羽杉沿堤岸延伸，2019年种下的那批已经成林。这种树耐水淹、根系抓土，汛期能护坡固岸；它笔直交错的枝干，又成了鹭鸟停栖和营巢的平台。采访当天，记者就看到几只苍鹭停在林下。
“人退之后，搭一个基本的绿化框架，剩下的让自然自己来。”张小军说。水通了，草甸芦苇自己长；落羽杉把骨架立住，鸟就有了落脚点。
龙袍记录的鸟类，从2019年的59种到目前的200种，其中国家一级、二级重点保护鸟类35种。消失多年的震旦鸦雀在这里安家。龙袍还记录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东方白鹳、黑嘴鸥、白头鹤。
幕府山也是，多年前矿山关停后，当地先覆绿打底，种下第一批先锋植物，后面让自然演替。如今山上的许多树，是鸟吃了果子、把种子带上去的。
织密绿网，融入长江大生态廊道
一个玄武湖、一个龙袍长江湿地公园，单看都满目青翠，但如果这些绿块彼此孤立，鸟从一处飞到另一处中间没地方落脚，吃食再多也串不起来。
“玄武湖在城中心，又紧挨着紫金山，不管是鸟从山里向城区扩散，还是往返城郊湿地，这里都是一个关键的中转站。”张永说。城市越建越大，原本连片的绿地往往被道路和建筑切成一块块互不相连的“绿色孤岛”，各个区域的鸟类种群之间不能进行基因交流。南京现在做的，就是顺着河道、绿道把这些孤岛连起来，把路铺平，让鸟在城里飞的时候，每一站都有落脚的地方，让不同区域的鸟类种群之间交流起来，提升南京城市鸟类遗传多样性。
不仅如此，南京农业大学园艺学院副教授张明娟长期关注城市绿地格局，她指出：南京各绿化斑块是连通的。比如，顺着秦淮河的水脉和已经贯通的滨江绿道，城里的玄武湖等公园绿地和长江沿线的绿水湾、新济洲、龙袍等湿地公园，在空间上就串到了一起。“这种内部连通性把整座城市的生态容量撑大了。”她表示。
据统计，截至2025年底，全市林木覆盖率31.94%，连续8年全省第一；建成区绿化覆盖率45.12%，人均公园绿地16.21平方米；长江南京段湿地保护率80%以上，受保护湿地超过3.5万公顷。生物多样性本底调查记录物种3672个，南京鸟类名录400种，10年新增100余种，生物多样性提升成效明显。
生态账不只看一时的热闹，更看重长远。张小军提醒：“一个生态样本构建，往往需要以10年、20年为维度去观测物种变化，才能科学总结规律，并用来指导城市绿化建设。”正因如此，近年来，南京市绿化园林局不仅在规划导则中明确“乡土适生”与“食源蜜源”的权重，更前瞻性地在全市布设长期监测网络，持续推进生物多样性本底调查。
记者手记
更用心的绿化是“少打扰”
在玄武湖和平门湿地，记者注意到一个细节：公园在外围特意种了几层树，把人的视线和声音挡一挡，核心区安静地留给了鸟。同样，在龙袍湿地人退出去之后，成群的鸟甚至落到了江堤的道路上，记者走过去，它们也不飞。
这让人想起采访中张永说的一句话：“如果只给城市生态绿化一条建议，我会选‘少打扰’。食物可以慢慢种，但如果不把安静的空间留给它们，种再多果树，鸟也不敢下来吃。”
听着这句建议，再回想这趟跑过的玄武湖、龙袍长江湿地公园等，记者忽然明白，南京这几年的绿化，其实就是在践行这“少打扰”3个字。给自然留出自己的空间，南京靠的不是种一两种树、建一两个公园，而是以“生态绿化”理念，让一座城市在生长中滋养万物。（王怀艳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