◇制度明确“做什么、为什么做、做到什么程度”，把原则性要求转化为一项项可落地的规范
文 |《瞭望》新闻周刊记者 陈席元
10月下旬，南京市首届中小学具身智能机器人足球联赛首场市级小组赛开打。守门机器人全靠视觉传感器捕捉足球轨迹，凭参赛学生提前编制的算法自主判断。决胜时刻，东道主雨花台区代表队的“AI门将”再度将必进球挡在门线外，引来场边惊叹。7月，江苏省中小学生实验能力大赛总决赛盐城中学现场则一片安静，从全省200多万名网络实验知识竞赛选手中脱颖而出的390名学生，同台比拼实验操作和报告撰写。
两场相隔3个月的赛事，一场考验算法与临场应变，一场检验巧思与动手规范，动静两笔，勾勒出江苏探索在“双减”背景下做好科学教育“加法”的清晰路径：制度明确“做什么、为什么做、做到什么程度”，把原则性要求转化为一项项可落地的规范；赛事把少数尖子生的竞技扩圈为多数学子的经历；区域协同则进一步引导孩子们走出校园，到真实产研一线深化育人实效。
南京市首届中小学具身智能机器人足球联赛上，栖霞区金陵小学和玄武区小学联队在比赛中（2026 年 10 月 31 日摄） 南京市教育局供图
从“背实验”到“做实验”
曾几何时，科学教育难以落地，堵点藏在教案和课程表里。某设区市“十三五”期间的调研显示，中小学老师“讲实验”、学生“背实验”并不少见：六成任课教师的学生分组实验开出率低于50%，定期开设探究性、创新性实验课程的学校仅占40%，设备齐全的实验室成了迎接检查才开灯的摆设。
以制度建设破解基层惯性，江苏近年来出台多项文件，从课程教学、评价改革、学校建设三个维度同步发力，着力破解实验教学薄弱、科学高中建设标准缺失等突出问题，构建起覆盖全学段、贯通全流程的制度框架。
2022年，江苏省实施中小学实验教学合格行动计划，要求所有学校开齐开足开好国家课程标准规定实验，配齐配足实验仪器设备，合理配备实验室专兼职管理员，确保学生必做实验开出率达100%，每个学生每学期至少参加1到2个主题的拓展性实验活动，建设省、市、县、校互联互通，覆盖全省所有中小学的实验教学管理与服务平台，实行全面动态监管。
以评价“指挥棒”引领育人观念与实践变革。2025年9月，江苏省教育厅等14部门出台《强化新时代中小学科学教育工作行动计划（2025—2027年）》，鼓励将实验操作和探究活动开展情况纳入学生综合素质评价。
全省13个设区市均把理化生实验操作考试纳入中考方案，考试结果以等级方式呈现，作为学生毕业和普通高中录取的重要依据。“引导学校更加重视包括实验操作能力在内的科学素养，让科学教育从看实验、讲实验向做实验、做中学深化。”南通市教育局党组副书记、副局长朱全中说。
高中阶段是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关键期。2025年，教育部启动基础教育综合改革试点工作，江苏不仅承担科学高中试点，还受教育部委托研制《科学高中办学指南》和《科学高中建设标准》，针对理念漂移、课程设置单一、师资结构性短缺等共性堵点，对标国际经验、兼顾城乡差异，为科学高中建设提出江苏方案。
2026年9月，江苏首家冠名“科学高中”的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科学高中迎来首批300名新生，中国科学院院士施蕴渝、施毅领衔高校教授组成校外导师团。和南师附中本部的同学一样，科学高中每名新生都领到一个装着探究实验器材包的“科学盒子”，在暑假分组开展天文航天、智能控制、生命科学等课题研究。
“2019年以来，已有近7000名南师附中学子完成了‘科研初挑战’。”首创“科学盒子”的江苏省特级教师、南师附中化学教师保志明说，“要让孩子不断尝试探索，始终充满好奇心和求知欲，慢慢发现自己适合做什么。”
学生们在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星河实验小学学习创意机器人课程（2024 年 6 月 14 日摄） 李博摄 / 本刊
从“尖子擂台”到“人人可赛”
制度搭建科学教育“成长骨架”，比赛激发科学教育“内驱引擎”。秉持“以赛促建、以赛促教、以赛促学”理念，江苏打造贯通全学段、覆盖全学科、分层递进的赛事体系，形成普及与选优并重的赛事育人格局。
人人皆可参赛。2022年启动的江苏省中小学生实验能力大赛，办赛逻辑从一开始就不是“为少数尖子生搭擂台”：实验知识竞赛免费向全省中小学生开放线上答题；各设区市组织分区赛考查实验操作；省级总决赛再以个人实验、合作实验和报告撰写检验综合素养。5个比赛学科覆盖中小学理科全学段，参赛人次上千万，对应年级参与率超90%。
“突出科学素养与实验能力，江苏已建成近4000题浸润跨学科理念的实验知识题库。”江苏省教育装备与勤工俭学管理中心主任谭海波说，如高中化学个人操作题“植物色素的分离和鉴定”实验同时涉及物理、化学、生物三个学科，在真实复杂情境下考查知识综合运用能力与思维开放度；高中物理题也借鉴了化学视角，探究影响电池电动势的因素。
办赛撬动地方加大实验资源投入。2023年起，江苏省教育厅启动“实验教学实验区（校）”建设工程，省级财政累计投入近1800万元设立36个实验区（校），覆盖全省所有设区市。2024年总决赛承办地连云港市赣榆区，两所承办校投入700余万元改造实验室，区财政另投入3300余万元用于实验品质提升与智慧教室建设。
江苏构建多样化青少年科技竞赛体系。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40余年累计吸引超700万人次参与，成为发掘科创后备人才的重要平台。
赛事迭起，推动评价维度和育人导向悄然转变。近半年，南京市天妃宫小学五年级学生王轩毅家里每周末白天看“A超”、晚上看“苏超”。他们口中的“A超”就是南京今年首创的中小学具身智能机器人足球联赛。
“A是AI的意思。从‘竞赛’到‘联赛’，一字之差，赛程组织和评价机制全变了。”南京市电化教育馆馆长张苏皖说，摒弃过去“半天比完，一局定胜负”的模式，联赛每月都比，历时长达半年，更多孩子有机会参加，也给比赛提出了更多元要求。
以往有些机器人比赛被家长吐槽是“按键式”——赛前机器人参数早已调试妥当，孩子到场只需按个键，拿奖、走人，调试到底出自学生还是老师、家长甚至厂家，无从得知。“A超”则要求学生从零学习机器人编程、调试等系统知识，还要走进院所、企业实地调研，撰写工程笔记。
成长的过程远比一次比赛的输赢珍贵。更长的赛程难免挤占课业时间，但王轩毅的母亲郜菁菁更看重科学素养潜移默化的影响：“从玩遥控机器人，到拆装机器人，再到编程解决具体问题，希望他一直保持探索的兴趣。”
从一域实践到系统集成
今年9月，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正式发布覆盖91个国家和经济体超76万名15岁学生的国际学生评估项目（PISA）测试结果。江苏、北京、上海和浙江四省市代表中国参加测评，科学、数学平均成绩分别达597分和612分，双双位列全球第一，分别高出第二名37分和49分。
江苏2015年、2018年、2025年三次与兄弟省市代表中国参测，连续取得科学成绩全球第一的好成绩。“近年来，江苏省教育厅高度重视科学教育，大力倡导研究性学习、项目化学习。PISA的测评维度正是强调在真实情境中运用知识解决问题，江苏学子的表现，有力印证科学教育改革成效。”江苏省淮阴中学党委书记朱留明说。
江苏科学教育实践探索，有效推动了制度引领与以赛促学系统集成、协同推进。探究实践活动目录明确“做什么”，中考评价改革回应“为什么做”，科学高中定标“做到什么高度”，三者共同构成科学教育从底线要求到高位引领的完整制度链条；实验能力大赛撬动课堂教学改革，学科竞赛贯通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通道，科技竞赛活动营造全社会支持科学教育良好生态。三类赛事与三项制度相辅相成，打造“制度定方向、赛事促落实、评价验成效”的闭环。
上下贯通保障，推动全域协同。江苏建立“省级统筹—区域推进—学校实施”三级工作机制：省级负责政策制定与资源统筹，区域承担任务分解与经验推广，学校聚焦课程落地。全省现有国家级科学（科技）教育实验区14个、实验校108个，2026年省级专项经费安排超千万元奖补资金，重点支持各地进一步改善学校办学条件，加强资源建设。
创新课程体系，拓展校外资源。淮安市实验小学1.1万余名学生“开学第一课”人手一份“种子科学探究包”，从低年级观察画种子，到高年级探究种子萌发条件、调查校园种子分布，探究阶梯清晰。江苏已开发覆盖全学段的28册标准化课程资源，指导学校构建“基础+拓展+探究”三级课程体系，对接“1650”现代化产业体系，把人工智能、高端制造、生物医药等产业资源转化为教学资源：苏州工业园区124个校园科创空间链接56家企业实践基地；昆山友达光电、三一重机等龙头企业把前沿技术转化为科普课程并向中小学开放，节省学校设备采购成本超四成。
江苏的探索，也是全国科学教育变革的一个缩影。从教育部推进义务教育阶段科学教育“做中学”领航行动、建设全国科学教育实验区（校），到各地形成多样化实践模式，以制度建设牵引科学教育落地正是其中一条关键路径。把“做什么、为什么做、做到什么程度”纳入制度轨道，再以赛事激活末梢、以协同打开边界，江苏提供了省域层面的先行样本。
面向未来，江苏将持续深化科学教育综合改革，进一步完善制度体系、优化赛事结构、强化保障机制，深入推动科学教育高质量发展，为教育强国建设和拔尖创新人才培养贡献更多江苏力量。